两座、两座金球奖、一座格莱美，世界范围内的6亿观看量，还有其他数不胜数的各种小型奖项的加冕，这就是《K-POP：猎魔女团》——这几年最火爆的音乐舞蹈类电影之一。它讲述了一个的故事：韩流巨星鲁米、米拉和佐依私底下化身为魔物猎人，竭尽全力保护歌迷，对抗无所不在的异界威胁。
不久前，著名流媒体巨头Netflix刚刚宣布了一个消息：他们将与全球第二大现场音乐活动承办方AEG Presents合作，于2027年举办《K-POP：猎魔女团》世界巡回演唱会。这场演唱会将是一个跨越真人演出和虚拟科技的产物，电影中的顶流女团可能将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出现在现场，观众可以通过特殊装置参与到剧情之中。这不仅是Netflix以影视IP孵化实体娱乐的一次大胆跨越，也是对线下音乐演出的首次操盘，此前，其在该领域的涉足，只限于直播和采购、制作演出实录及纪录片。
但如今，这场尚未启幕的娱乐盛宴，却率先惹来了一场官司。几天前，美国加州联邦法院收到诉讼，指控Netflix（连同旗下的Netflix Studios）与AEG Presents侵犯商标、不公平竞争和虚假标注来源，要求得到惩罚性三倍赔偿、示范性赔偿、禁令救济，同时剥夺 Netflix的相关利润并由其支付律师费。国际巨头打造出来的“顶流女团”摊上事儿了。
显然，这是一桩出乎Netflix预料的纠纷。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，与流媒体巨头对簿公堂的另一方，竟然是一支老牌摇滚乐队。
上图：《K-POP：猎魔女团 》海报 下图：发起诉讼的 Demon Hunter乐队
点燃的怒火
在起诉状的原告一栏，署名为Hyde Lane。这是一家位于华盛顿州的音乐厂牌，代理人是瑞安·克拉克。2000年，他与弟弟一起组建了摇滚乐队Demon Hunter，并于两年后发行首张专辑，同时注册了Hyde Lane，负责管理乐队商标、音乐和商业运营。也就是说，在法律意义上，Hyde Lane代表的就是Demon Hunter乐队。
过去的26年里，Demon Hunter这支乐队虽然几经成员变动，但一直活跃于美国摇滚乐坛。他们迄今推出过12张专辑，其中以2014年发行的《Extremist》最为成功，一度登上了Billboard 200第16位。如今在Spotify上，Demon Hunter总共拥有35万的月活听众。
今年1月20日，Demon Hunter曾在Instagram上宣布，乐队将于4月和5月在美国各地进行巡演。而恰恰是这一轮演出，点燃了他们与Netflix的矛盾导火索：一名纽约州奥尔巴尼市的观众，花费近500美元购买了一张5月2日的门票，本以为是适合自己5岁和6岁女儿观看的《K-POP：猎魔女团》演出，结果发现站在台上的是五个满身刺青、形象狂野的壮汉。随后，这名观众要求退还票款。
听上去，这颇为不可思议。《K-POP：猎魔女团》作为一部Netflix出品的动画音乐舞蹈类电影，即便具有强烈的音乐元素，也是鲜明的韩国流行偶像风格，怎么会与一支摇滚重金属乐队混淆呢？但其实，答案就在字面上：电影的英文片名“K-Pop ：Demon Hunters”与Demon Hunter让不明就里的观众产生了混淆。
由此产生的误认并非只有这么一个。社交媒体上，大量网友在讨论电影时都错误地@过乐队的账号。3月时，美国CBS电视台《Inside Edition》节目组想采访电影《K-POP：猎魔女团》的音乐创作人，也曾把邀约发到了Demon Hunter的经纪人邮箱。
接二连三的误会如同一再堆积的干柴，经由“退票事件”这颗火星，终于点燃了Demon Hunter乐队的怒火——“由于被告采用了与优先使用人（Hyde Lane）已建立的‘Demon Hunter’商标高度相似的‘K-Pop Demon Hunters’品牌并加以商业开发，导致了极高的混淆可能性（事实上，现实中已经产生了混淆），使消费者误以为双方的商品或服务存在关联、赞助或某种形式的联系。”在起诉状里，他们这样写道。
反抗的核心
对于Demon Hunter的指控，被告的Netflix与AEG给出了各自不同的反馈。AEG方面保持了沉默，没有进行任何回应。Netflix则在诉讼提交的两天之后便发表了声明，简短而又强硬：“这些指控毫无根据。Netflix创造了一个获得奥斯卡奖的全球现象级作品《K-POP：猎魔女团》，它以强大的音乐、叙事和角色激励了全世界的粉丝。我们期待积极地为这件事辩护。”
这并不让人感到意外。作为爆款产品，《K-POP：猎魔女团》为Netflix带来的除了两座奥斯卡，还有两座金球奖、一座格莱美，世界范围内的6亿观看量以及多项纪录：它是Netflix历史上唯一连续52周停留在全球Top 10的作品，是1995年以来第一个有三首以上原创歌曲同时进入Billboard Hot100单曲榜前十的电影……据说，Netflix已经在筹备该作的续集，衍生的电视剧集和舞台音乐剧也在考虑之列。对Netflix而言，它的意义远远超过了一部电影，而是一个价值数十亿美元的IP帝国。他们必须维护它。
然而或许就是Netflix的这种庞大野心，真正激起了Demon Hunter的“反抗”，也给诉讼留下更大的论争与辨析空间。
尽管Demon Hunter在他们的起诉状中提到，“在2025年，Netflix 及其旗下的 Netflix Studios——尽管几乎不可能不知道 Demon Hunter乐队的存在——仍选择发行了一部名为《K-Pop Demon Hunters》的电影”，也表示自己早在2014年便注册了“Demon Hunter”的商标。但如果仅以“重名”作为理由的话，他们可以状告的不只Netflix：2005年，美国就有一部低成本恐怖片叫《Demon Hunter》；2025年，韩国又拍了一部《Holy Night: Demon Hunters》。
美国有律师就表示，单凭电影片名，Demon Hunter的案子会比较困难，真正让案件变得对原告方有利的是Netflix把IP扩展到了音乐、周边，尤其现场巡演等领域。
事实上，Demon Hunter的指控重点即在于此。他们在诉讼中强调了乐队所致力的是“发行专辑、巡回演出并销售周边商品”，而被告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，“接连采取行动，使其业务与 Hyde Lane 公司在‘Demon Hunter’商标下提供的商品和服务几乎产生了完全重叠”，并因此导致Hyde Lane公司不得不“承担声誉和商业层面上的后果”。
深刻的危机
由于该案刚刚被受理不久，接下来还有一系列程序有待完成，按照美国的诉讼流程，正式的开庭审理有可能要等到数月或一年以后。
无论结果如何，Demon Hunter对Netflix和AEG的起诉都像是一个引子。在更广泛的层面上，它揭开了一种现实而深刻的危机：当巨头的商业帝国不断扩张，那些小规模的乃至独立的文化生产者是否被挤占了生存空间？
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，比如早在2011年就有一个情况极其相似的案例。当时，英国脱口秀俱乐部The Glee Club曾将著名影视巨头“二十世纪福克斯”告上过法庭，也是指控后者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，因为其在2009年的剧集《Glee》火爆后大肆出售衍生周边甚至举办大型演唱会，导致许多受众对俱乐部厂牌的认识混淆。2014年和2016年，受理案件的高等法院与上诉法院一致判定原告胜诉，确认“二十世纪福克斯”侵犯了商标权，判决他们支付包含法律诉讼费和商标许可、损害赔偿在内的巨额和解金，并且不得在英国继续将“Glee”用于剧集及周边商品推广。
对此，一些学者亦有所警觉。有人提出过“IP榨取主义”概念，描述流媒体平台如何系统性地将文化对象转化为可被榨取的资产，也有人概括了“平台帝国主义”现象，指出全球数字平台通过庞大素材库、推荐算法和用户界面在巩固主导地位的同时，边缘化了各种弱势文化。
Demon Hunter的遭遇，一定程度上就是这种结构性不平等的具体写照。正如他们在起诉书状写下的一段话：“被告利用其优势资源和覆盖力，在市场上遮蔽了 Hyde Lane 的‘Demon Hunter’商标，实际上剥夺了该商标识别来源的核心价值。被告更庞大的规模和实力碾压了 Hyde Lane 长期建立的品牌形象，导致消费者误以为 Hyde Lane 是被告的附属机构、受其赞助或衍生自被告，从而使 Hyde Lane 失去了对其商业命运的掌控权。”
在世界流媒体巨头面前，Demon Hunter乐队的存在的确如同大象脚下的一只蚂蚁。前者仅靠《K-POP：猎魔女团》一部电影创造的虚拟团体HUNTR/X，就在Spotify上收获了2700万月活听众，是后者这支已经坚守了1/4个世纪的老牌乐队的77倍。而后者算上10月要开启的新一轮巡演，整个2026年的现场演出也才不到50场，只是前者计划里的一个零头而已——2027年，Netflix《K-POP：猎魔女团》的世界巡回演唱会将在全球150个城市举办。“顶流”的聚光灯照耀之处，可能消失的恐怕不只是一个名字。
记者：徐鹏远
编辑：杨时旸
